初识比特币:2013
初识比特币:2013
2013年7月,在几个老朋友的牌局上,曹大荣随口提了句:「CZ,有个叫比 特币的新东西,你可以看看。」曹大荣是聪明的投资人,对新鲜事物接受 得很快。那时他在光速中国担任总经理,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牌局上,是有钱有闲的风险投资人和几个「创业狗」。李启元也在牌桌 上,我们认识也两三年了。当时他正准备去比特币中国交易所做CEO,而曹 大荣正考虑投资这个项目。
李启元是从他弟弟李启威(莱特币的创办人)那儿知道比特币的。他告诉 了曹大荣,又传到我这。第二天,我和李启元吃饭时,他建议:「CZ,你 应该把你资产的10%换成比特币。有小概率归零,你亏10%。但有大概率涨 个十倍,你就身价翻倍了。」
我开始认真研究这个当时才70美元的新事物。 那时加密货币资料很少。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下载了官方比特币钱包 「bitcoind」,看比特币白皮书,整天泡在bitcointalk论坛里,逮著懂的 人就不停问。
我有科技和金融背景,从1998年起就创建了自己的PGP私钥,工作原理和比 特币私钥一致。也常年在不同国家生活,很清楚跨境转帐有多麻烦。我很 快就明白了比特币的价值。
货币
在那之前,我没有深入思考过货币是什么。在学习比特币的过程中,我了 解了法定货币和黄金。这就像一个「兔子洞」,一旦深入探索,就很难再 抽身。
我们日常使用的货币,本质上是债务。它是政府或中央银行的负债。 理想的货币应具备以下特性:
● 稀缺性(不易被创造)
● 耐用性
● 可分割性
● 便携性
● 可替代性(每个单位可互换)
● 可验证性
当今我们使用的法币在这些方面存在不少缺陷。下面的对比表格清晰展现 了三者的差异。
特性 比特币 法定货币 黄金
稀缺性 高 低 中 耐用性 高 中 高 可分割性 高 中 低
便携性 高 中(跨境较差) 低 可替代性 高 中(受汇率影 中
响)
可验证性 高 中 低
以下是这三种货币形式的更多特性对比:
特性 比特币 法定货币 黄金 发行方 无(去中心化) 政府 / 中央银行 自然(开采) 供应量 固定(上限 弹性(政策驱 年增长约 1%–
2100 万) 动) 2%
形态 数位 数位 + 纸质 实物金属 历史沉淀 约 15 年 50–100 年以上 约 5000 年
(现代法币)
波动性 高 低 – 中 低 – 中 保管方式 可自托管 银行 / 现金 金库 / 储存 抗审查性 高 低 – 中 高(实物属性) 抗通膨能力 高 长期较弱 历史上具备
虽然学习这些概念开阔了我的视野,但真正的转变,发生在我第一次使用 比特币的时候。
货币自由之路
完成第一笔比特币交易时,我震撼到了。 就像是童年时第一次泵出井水,第一次见到电灯泡,第一次发电子邮件。 我意识到:区块链是货币的革命性技术。 网际网路彻底改变了全球讯息的传递方式,而区块链将改变全球交易和商 业格局。
区块链会让金融服务更普惠。比特币总量恒定,不会无限通膨让财富贬 值;比特币方便验证、转移、储存,不再有高昂的银行费用和无理由的帐 户冻结,等等。
网际网路带来了资讯自由,区块链将带来金钱自由。 网际网路浪潮时,我还在读大学,挣扎著养活自己,太年轻、没经验,没 能抓住机遇。如今36岁的我告诉自己:「这次,我绝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了。」
社群
但比特币若想成功,还得有个社群。在全身投入之前,我想亲眼看看这个 社群是否真的存在。
2013年12月13日,我飞往拉斯维加斯参加比特币峰会。整个峰会就两百来 人。在那我遇到了很多年轻人,后来都成了行业里的OG了。 19岁的V神(Vitalik Buterin)当时还在《比特币杂志》工作,但已经在讲 他以太坊的构想了。
李启威,莱特币的创办人,很受欢迎,一帮人跟在他后面问问题。 Matt Roszak请了所有演讲嘉宾吃晚餐。我虽然没演讲,但也去蹭了顿饭。 记得有位叫James Thomas的小哥教我怎么设置XRP[8]的信任闸道器。演示 时,他往我钱包转了大约500美元等值的XRP。结束后,我要还给他,他笑 著摆摆手:「不用还我。你拿去教下一个人吧。」之后,我就没再见过 他。
500美元不算多,但也不少。
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这个理想主义的比特币社群。这群技术极客追求的 不是财富,而是用技术改变世界。
媒体总爱把比特币说成是暗网罪犯的工具,尤其是在2013年10月「丝绸之 路」创办人Ross Ulbricht被捕后。但我亲眼所见的这群人,根本不是这 样。这和主流媒体说的完全相反!
回来后,我决定,把全部积蓄和资产投入比特币,职业上也要ALL-IN。
离开富讯
刚好同时在2013年末,公司里有位工程师提议:开发比特币支付系统。当 时矽谷的BitPay刚融了四百万美元,中本聪在比特币白皮书里提到的「电 子现金支付系统」启发了很多人。
我向合伙人们提出这个方案,但遭到一致反对,其他合伙人没兴趣花时间 和精力再做个新产品。那时的富讯,增长慢但业务稳定,也能养著全球上 百号员工。合伙人们安于舒适区,孩子读著昂贵的国际学校,公司变成了 「养老院」。
现在回想,富讯的合伙人制度也不擅长做新业务。大家花太多时间讨论, 决策和执行反而太慢了。
眼看说服不了他们,我正式提出离职,全心投入比特币。 公司CEO兼最大股东Mike Alfant,这位在东京商界颇有声望的美籍企业 家,当时明确告诉我:要走可以,但必须放弃全部股权。这意味著我八年 的奋斗,我自己投在公司里的钱,都将归零。 其他合伙人的沉默让我心寒,但也证明了我走得对。我不想在这种无理的 团队里耗著,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离开。 有段时间,我特别生他们的气,尤其是Huw,气他没有为我说句话。有一阵 我都不跟他们讲话。后来听说,包括他在内的几个合伙人,也都闹得不欢 而散。
我没有选择打官司,而是把精力投向未来。就像我经常说的:未来的机会 总比过去多。
卖掉公寓
2013年12月,我正式离开了富讯,同时开始卖浦东的房子。 此时比特币价格已飙升至1000美元,比我和李启元吃饭时涨了十倍多了。 问题在于:我还没怎么开始买比特币。只是试探性地买了点,离他建议的 「配置10%资产」还差得远。
2014年1月,我开始陆续收到房款,才开始真正大仓位买比特币。这段经历 让我深刻认识到流动性的重要。房子住著舒服,但变现实在太慢。 我持续加仓比特币。随著币价从800美元跌至600美元,最后到400美元,我 不经意间将成本平均在了600美元左右。
不到一个月后,2014年2月,Mt. Gox倒闭,比特币暴跌至200美元,并在此 低位横盘长达一年半。我刚卖掉房子的钱相当于缩水三分之二。 那段时间,母亲经常想搧我后脑勺:「你为什么不能像你姐姐那样做份体 面工作?你在大公司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偏要傻乎乎搞什么创业和比特 币?」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我也常常问自己:到底是大家都错了,还是只有我错 了?但我始终捏著这些比特币,坚信区块链就是货币的未来。
风险的真谛
有人会说,卖掉唯一住房去买比特币,还辞掉稳定工作投身加密货币行 业,这风险也太大了吧?对于说这些话的人来说,或许是的。 他们忽略了一点:风险因人而异。我知道将资产全投入比特币有风险,但 我更清楚的是,不参与才是更大的冒险:可能错过我个人有效时代最大的 机遇。
很多人评估风险时,只看这事儿的本身,但真正要评估的是自己的处境和 抗风险能力。就像低空跳伞,对毫无经验的人来说简直要命,但对专业人 士来说,不过只是日常训练。
尽管当时我有家庭,孩子们在读国际学校,但我相信,就算比特币归零, 我也可以轻松在华尔街投行找到工作。八年前,二十多岁我已实现年薪百 万(人民币),数年的历练更让我羽翼渐丰。这份对自身能力的信心,就 是我的风控。
当人们说「风险太大」时,潜台词往往是:「对我来说,这风险太大」。 人总习惯用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的人生。 「比特币行业」的机会
2013年底,我离开富讯,在比特币行业里找机会。那时我们还称它为「比 特币行业」,「区块链」和「Web3」这些词还没出现。 刚好有几位朋友在台积电工作,对比特币也很感兴趣。他们自信能打造出 性能超过2013年KNC矿机28奈米的晶片。我们认真地做了创业计划,可最终 没能落地。那时我还预订了一台KNC矿机,但交货时间比说好的晚了两个多 月。等到机器终于送过来的时候,比特币网路的算力已经大幅提升,用这 台机器挖矿赚的钱,连付电费都不够。
但我还是用它试了一下挖矿。矿机轰鸣,就像有艘火箭在我房里发射一 样。这成了我此生唯一的挖矿体验。我很快意识到,矿机业务要懂供应链 管理和实体营运,这恰恰是我的弱点。于是决定及时止损,再没涉足过挖 矿领域。
后来我又尝试了比特币提款机市场,代理销售了几台比特币提款机。合作 的中介渠道有很多骗子。这段经历说来话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Mt.Gox
我差点就做了Mt.Gox中国区CEO。如今想来,还好没成。不过这场风波还是 让我亏了钱。
2014年初的Mt.Gox仍是买比特币的首选交易平台。他们的办公室在东京涩 谷,离我原来住的地方不远。Susquehanna投资集团中国区总裁龚先生认识 我。这家华尔街有名的对冲基金正在和Mt.Gox创办人Mark Karpeles谈中国 区的合作,龚先生打算推荐我去当Mt.Gox中国区的CEO。 我的条件确实挺合适:懂技术、在华尔街干过、在中国创过业,再加上对 加密货币有热情,这个职位就像给我量身定做的。我与龚先生不算熟,但 我们有不少共同好友,都力挺我。
原本的规划是:Susquehanna负责资金支持,Mt.Gox提供技术。我负责营运 Mt.Gox中国,可以获得10%的股权。
于是,我在东京见了Mark Karpeles。他是位法日混血的年轻人,身材微 胖,行事风格独特,竟在商务会谈时专注地玩电子游戏(后来FTX的SBF也 沿袭了这样的作风)。
就在我们准备签合约的最后关头,2014年2月7日Mt.Gox突然爆雷,暂停用 户提款。我自然是决定不加入了。
Mt.Gox的提款服务再没恢复过。我存在平台上的100个比特币(当时约5万 美元)就这么打了水漂。这笔损失不小,但我没追讨过,而是把目光转向 了新的机会。未来的机会总是更多。
这段经历让我们从创立币安开始,始终把保护用户资产放在最重要的位 置。
比特币中国
差不多同时,曹大荣和李启元听说我在找工作,邀请我去比特币中国做 CTO。我们眼看谈得差不多了,但另外一个机会来了,我没加入比特币中 国。有趣的是,这样的情节和比特币中国发生了三次。
Blockchain Info
在拉斯维加斯开完会,我去东京参加比特币线下聚会,认识了Roger Ver。 他是Blockchain Info的天使投资人。这家「公司」当时连营业执照都没 有,已经是比特币浏览器和钱包服务里的领头羊了。光2013年,钱包里就 有近200万个地址。
创办人是个22岁的英国小伙子Ben Reeves,性格特别内向。唯一的对外沟 通渠道是bitcointalk,一个早期的比特币论坛,靠著一个150页的帖子跟 外界打交道。就这么个简单的市场运维,居然把当时最火的加密货币网站 给撑起来了。
后来Roger Ver把Nicolas Cary请来当CEO,接著是我,成了团队里的第三 个人。因为CTO的位子预留给了Ben,我的职位是工程副总裁,帮著Ben把技 术团队搭建了起来。
模拟理论
许多加密货币的拥护者,本质上都是前沿思想的先行者。2013年底,我在 Blockchain Info工作时,第一次从同事口中听说了「模拟理论」,即我们 生活在一个模拟的世界里。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击中了我。从那时起,它 便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而今天,我已深信不疑。 回望四十年前,我童年所在的小村尚未通电通水,夜晚只能借一盏煤油灯 写作业。而如今,我们不仅拥有智慧手机与网路,还见证了区块链、人工 智慧等颠覆性技术的崛起。科技发展的速度,恰似滚雪球。 照此趋势,再过二十年,我们或许真能如《骇客任务》中那样,将意识接 入虚拟世界,体验完全沉浸式的人生。若二十年不够,那五十年、一百年 呢?答案不是「能不能」,而是「何时能」。即便持最保守的估计:五百 年后,人类也必将掌握足以模拟任何人生体验的技术。 只要技术可行,人们就一定会用。
这并非空想。看看任天堂的游戏就知道:数以百万计的玩家投入其中,本 质上就是在参与一种轻量级的模拟。当超级玛利欧在萤幕上奔跑,他的世 界并非预先完整存在,而是随著他的前行即时生成。你走到墙后,墙后才 「被模拟出来」。这不正像我们所处的现实吗? 试想一下:当你活到两百岁,临终之际,有人提供你一个机会,用现实中 的八小时,完整重温两百年的人生。如果你付得起,你会选择体验吗?我 相信,只要条件允许,你一定会。
到那时,将有数亿人参与其中,创造出数十甚至数百亿个模拟世界。 让我们用概率来思考:我们的智慧文明只需发展500年就能掌握此类模拟技 术,而我们的宇宙已存在138亿年,那么我们恰好是宇宙中第一个达到这一 阶段的文明,其概率是多少?保留五位有效数字,答案是0.0000%。在数学 意义上,几乎为零。
所以: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之中。 这是否意味著人生毫无意义呢?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 种模拟。
也许这场模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每次「死亡」代表我们醒来,这是最理 想的情形了。
也许我们如同超级玛利欧,只是更高维度「模拟者」创造的角色。当玛利 欧在游戏中「死亡」,他无法跳出萤幕与我们对话;当我们重启游戏,新 出现的玛利欧或许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旧的意识就此消散。 在这样的设定下,除非「创造者」主动干预,我们几乎无法与他们建立联 系。这或许能解释那些关于「鬼魂」或「神迹」的超自然体验。说不定, 那正是模拟者在与某些个体进行短暂接触。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是哪种模拟,特别如果是第一种,那么你可能玩得就不 那么认真了,因为遇到困难就可以「重来」。 正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哪种模拟,人生才格外有趣。在这场模拟 中,既然来都来了,就活得尽量精彩吧。把自己该玩的角色玩好,该做的 事情做好。
接受了这个想法后,许多生活中的压力都悄然消散了。 就像精心设计的游戏世界,最合理的模拟或许包含三部分:约三分之一是 系统预设的「剧情」,我们必须面对;另三分之一是随机事件,靠运气与 际遇;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取决于我们的选择、行动与努力。 在这场人生模拟中,我们很难分辨哪些是命运,哪些是巧合。唯一能做 的,是认真地去生活:努力,但不过度紧张;遭遇挑战,便视其为一个待 通关的关卡,专注寻找解法即可。
我团队里的人都知道我笃信模拟理论。每当我们遇到棘手难题,他们总会 笑著安慰我:「别太较真,只是个游戏嘛。」这句话总能带来奇妙的松弛 感。自2013年首次接触这一理论以来,我越思考,越确信。 所以,请认真工作,热烈生活,但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在这场你专属的模拟人生游戏中,尽情活出你的高光时刻吧。
公开演讲
加入Blockchain Info还不到一周,我参加了上海比特币爱好者聚会。三十 多人挤在一个仓库改造的创业营里。
我刚踏进门,主办方就认出了我:「您是Blockchain Info的成员吧?快上 台给大家讲几句!」
我一时措手不及,硬著头皮走上前,只能实话实说:「其实我才加入几 天,真没准备讲稿⋯⋯要不咱们改成自由提问吧?」 有人立刻问:「你们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我答:「算上我在内,三个。」
台下立马有人接话:「那Blockchain Info三分之一属于中国人了!」 我赶紧澄清自己只是员工,没有股份。但他们根本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 心了。
随后我问:「有谁用过Blockchain钱包?」 话音刚落,全场三十多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 那一刻,我对创办人Ben Reeves的敬意更深了一层。 比起八年前自己照著稿子念得磕磕绊绊、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演讲,这种毫 无预设、真诚随性的交流更自然。它有温度,有回响,也更真实。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写演讲稿了,我更喜欢像朋友聊天那样自然地交流。
打错币
Mt.Gox倒闭后,我不得不转向其他平台购买比特币。那时,BTC-e正在圈内 风头正劲。后来才爆出,它很可能就是Mt.Gox骇客自己营运的交易所。但 当时,没人知道这些,包括我。
有一天,我在BTC-e储值比特币时,不小心选错了币种地址。可能是手滑按 到了空格键,页面一滚动,币种名称被遮住了,而我浑然不觉,直接把那 个地址复制进了比特币钱包。点击确认的一瞬间,46个比特币就这样发了 出去。
刚点完「发送」,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区块链交易不可逆, 那46枚BTC(当时价值约三万美元)就这样被「卡」在了另一条链的地址 里,彻底无法取出。
虽然这笔钱还不至于让我破产,但绝不是小数目。那种无力感至今难忘。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所谓「去中心化」的另一面:没有客服能帮你回溯,没 有中心机构能为你兜底,错误一旦发生,就是永久的。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突然想到:既然那条链和比特币的地址格式 一模一样,那只要拿到私钥,直接导入比特币网路不就能取回了吗? 我立刻给BTC-e客服发了邮件,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附上截图,恳请他们 用对应的私钥帮我把币转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杳无音信。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两周后的某天清晨,我登入帐户,赫然发现那46个比特币,已经悄无声 息地回到了我的钱包里。
说来真是讽刺:我竟能从一个疑似由骇客营运的交易所,找回了自己因手 误而丢失的资产;而十二年过去了,那些存在Mt. Gox的比特币,至今仍遥 遥无期,杳无归还之日。
这次经历影响了我后来创办币安时的产品理念:
● 用户转帐前,必须有多重确认机制;
● 储值页面的设计,要确保币种名称与地址始终可见,绝不因页面滚
动而被遮挡;
● 一旦用户误转资产,团队要尽一切可能协助找回;
● 客服响应必须及时。那种苦等两周却石沉大海的煎熬,我不想让任
何人再经历。
所以,后来当何一问我,要不要帮一个大学生找回他误转的几百美元等值 的加密资产时,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虽然这事不赚钱又耗时耗力,但直到今天,币安依然坚持这么做。而大多 数交易所,根本不会管这种「小事」。
因为我知道,对用户来说,那从来不是小事,那是他们真金白银的信任。
何一招聘我
2014年3月,国内新兴的交易所OKCoin在杭州大学举办了一场行业峰会。几 位上海的朋友要去,我便搭了顺风车一同前往。刚进会场没多久,熟悉的 一幕又上演了。主办方突然点名请我上台「简单讲几句」,我只好即兴分 享了几分钟。
在讲话时,我注意到第一排坐著一位女生很认真地在听我演讲,定睛一 看,竟是何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几个月前,她刚入圈时加入了 一个我们共同的加密货币大群,算是「网友」了。 会后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周围围满了提问的人,根本没法深入交谈。再 次见面,已是两个月之后。
2014年5月,我在北京参加另一场加密货币峰会,再度遇见何一。这次,我 们很快谈成了一项广告投放合作。合作刚敲定,何一就向我抛出了橄榄 枝:「你既有交易所的实际经验,何必留在钱包公司?不如来交易所发展 吧。」
当时,Blockchain Info团队已扩张到18人。Roger Ver引入了Peter Smith 担任CFO负责融资,但没想到Peter很快取代了原CEO Nicolas Cary。公司 氛围急转直下,多名核心开发人员陆续离职。我也在那段时间选择离开。 不久之后,连创办人Ben Reeves也售出了股份,黯然退出。 在Blockchain Info的这段经历,让我第一次验证了远端办公的可行性:没 有实体办公室,没有传统银行帐户,工资全部以比特币支付。这种去中心 化、轻资产的营运模式,后来被我完整复用到了币安的早期架构中。 得知我离职,何一迅速联系了我,开出了极具诚意的条件:5%的公司股 权。这个比例相当可观,毕竟何一自己当时也只持有约1%的股权。 几乎同时,比特币中国的曹大荣和Bobby Lee也再次联系我,承诺如果我加 入,可获得10%的股权。彼时的比特币中国,已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交易所, 比OKCoin大很多。
令人意外的是,不到三小时,OKCoin就决定匹配这一报价,也将股权提升 至10%。其中5%来自一位投资人自愿让出的份额,只为促成我的加入。 那一刻,我自我感觉良好地「飘」了一会,被两份优厚邀约托起。经过考 虑,我选择了北京。我认为北京的创业生态更活跃,对加密货币这类前沿 领域也更包容。怀著感激,我再次婉拒了李启元的盛情。若非他们开出如 此优厚的条件,OKCoin恐怕也不会拿出10%的股权来争取我。
北京岁月
北京的五道口素有「中国矽谷」之称,聚集了无数科技创业公司。深夜的 写字楼常常灯火通明,程式设计师们埋头敲代码,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拉 长。徐明星就是这种高强度工作文化的典型代表。他在办公室放了张床, 几乎以公司为家,他也希望我照做。
我并不排斥。那时我家人已移居东京,我独自留在北京,隔几周才飞回东 京过个周末。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和前妻开始分居,几年后正式离 婚。
我在北京朋友不多,五道口又地处城西,离三里屯那样的夜生活中心很 远。我不应酬、不打牌、也不打高尔夫,生活近乎极简。这种「孤岛」状 态,反而让我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但没过多久,OKCoin内部的一些事情开始让我感到不适。具体细节不在这 展开了,此前已有不少公开报导。简单来说,是文化与价值观上的根本分 歧。2015年1月,当徐明星试图重新谈判我那10%的股权时,我没有犹豫, 直接递上了辞呈。
尽管这段经历并不完美,但北京的日子让我获益良多。那种拼搏的氛围、 新创公司快速推进业务的方式,后来都成了我创业路上的宝贵经验。
「躺枪」
在我离开北京几个月后,Roger Ver和徐明星因为bitcoin.com域名使用费 公开撕破脸。他们公开的聊天记录显示,双方原本可以在1到6个月的费用 区间内达成一致,差价不过几万美元,对谁都不是大数目。但因语言隔阂 和文化差异,沟通无效,最后在公开场合越吵越凶。 几天后,徐明星突然声称,问题源于我任职时「伪造了合约」。事实是, 这件事发生时我早已离职,我根本没见过他口中那份「假合约」。我不想 卷入他俩之间的口水战,但「伪造合约」伤及了我的个人信誉,忍不了。 2015年5月,我在Reddit发帖澄清:我从未伪造任何文件,也完全没有动机 这么做。一气之下,我也顺带列出了在OKCoin期间观察到的一些问题。现 在回头看,说得太多反而显得情绪化,但当时确实气不过。 徐明星对此极为不满,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甚至还向何一施压,要求她公 开指责我。何一拒绝了,并选择辞职。社群普遍将她的离职视为对我的声 援。徐明星却把这看作是对他个人的背叛,从此开始了针对我与何一的持 续攻击。
从OKCoin离职后,我回到东京,专注做自己的新创业项目。而何一则加入 了北京的一家短影音公司。
日本交易所
2015年初,我辞职的当天,两位富讯的前同事不约而同地联系我,说在找 新机会。他俩都住日本。几乎没怎么犹豫,我们当场决定:就在日本创办 一家比特币交易所。那时距离Mt. Gox崩盘刚满一年,市场留下了一大片空 白。数位货币的需求还在,甚至更强了。
James
James是我在富讯时的下属,话多但靠谱,再难的事交给他,总能搞定。我 们配合一直很默契。他很早就开始玩比特币,对这行业有热情。我离开富 讯后不久,他也辞职去了矽谷一家公司,但干得并不开心。我一说创业, 他立刻加入,成了我新公司的第二位员工。直到现在,他还在币安带最 「硬核」的工程团队。
差不多同一时间,比特币中国的Bobby Lee和Kraken的Jesse Powell也都找 到我,希望我加入他们的团队。我都婉拒了,我想打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了。
新公司里,我是CEO,也是大股东,主要负责拉投资和谈业务。James和另 一位同事负责技术。我拿自己的存款给大家发工资,自己则一分不拿。为 了筹钱,我开始在东京见风险投资人。
我们用一套开源软体,很快搭了个Demo。把界面改得更简洁,又加了个小 脚本,能即时抓取其他交易所的行情数据。演示系统动起来很生动:订单 能成交、行情即时跳动、盘口深度和活跃度看起来都很像那么回事。 我们见了几家投过交易所的东京风投,他们的回馈一致:「技术不错,但 在日本开交易所?搞不定的。你连日语都不会说。」 这话也有道理。
他们接著建议:「不如把技术卖给其他交易所?我们可以牵线。」于是我 见了几家本地交易所。几周后就谈成了一单生意:一家交易所愿意支付36 万美元,让我们帮他们重建整套交易系统。 就这样,我们从满怀雄心的交易所创业者,转变成了交易所系统供应商。 从零开始重写代码,开发全新系统。最让我松口气的是:终于不用自己掏 钱发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