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加密寒冬

2018年8月,于列支敦士登及周边阿尔卑斯山区。
骇客松
2018年9月13日,我回到了新加坡:先后参加峰会、Consensus峰会,还有 币安骇客松(Hackathon)。期间也在与Vertex风投谈币安新加坡的投资协 议。
我做了几场骇客松的评委。从没当过孵化器评委的我,幸好旁边坐著Jeff Garzik这位行家,我就跟著他的节奏来打分。 说实话,我觉得「一分钟电梯演说」没啥用。要判断一个项目好不好,我 需要更深入的交流和分析,需要好几天时间,几分钟远远不够。
在联合国演讲
2018年10月23日,我去了瑞士日内瓦的联合国总部做演讲。这是加密货币 公司首次在联合国亮相。那个环形会场非常漂亮,现代建筑加上精妙的声 学设计,营造出一种包容的氛围。虽然这次演讲在行业内引起不小轰动, 但说实话,后续并没有产生什么实际影响。

2018年10月23日,日内瓦的联合国总部环形会议厅。
纹身
同年12月1日,我在新加坡和两个朋友吃晚饭。Luke是CoinMarketCap的共 同创办人,一直很支持币安。
看到他手臂上的比特币纹身,我们聊起了这个话题。他说打算再加一个 CoinMarketCap和币安的标志,把整条胳膊变成「加密主题纹身」。 我内心跳动了一下。其实之前也和其他人聊过币安Logo纹身的话题,但我 从来没纹过身,也没准备要纹身。但眼前这位为加密世界做出这么多贡献 的人,都要纹上币安标志了,我怎么能光看著? 「我也考虑一下。」话刚说出口,我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另一位朋友Gareth人脉广,一通电话就找到了一家纹身店。那晚结束时, 我们三人手臂上都多了一个币安标志,成为全球最早纹这个图案的三个 人,连Gareth也纹了。后来我还专门写了篇部落格《你专注到愿意纹身 吗?》[22],记录这个特别的夜晚。
就算币安第二天就换了新Logo,这个纹身也会对我承载著特殊意义。我从 没后悔过。到现在,这还是我唯一的纹身。我为它感到骄傲。

2018年12月,Luke Wagman,我,Gareth Lai。
币安Logo
现在刚好解释一下币安的品牌商标。在设计币安Logo时,我们希望用两个 方块来代表交易所中的「买盘」和「卖盘」,同时也呼应我们名字中的 「二进制」(Binance = Binary Finance)。
我们最初将两个方块上下叠放在一起(见下图)。但这样看起来太像数字 「8」了。尽管「8」在中文里是个吉利数字,但整体感觉并不强。我们的 设计师尝试了几个不同版本,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个设计是两个方块以对角 方式叠放,并带有一点重叠。
我觉得这个设计有趣:如果买盘和卖盘之间存在重叠,就会促成一笔交 易。后来,我们又有了一个想法:加一个更大的方块作为底板,让前两个 小方块置于其上。这个底板象征著一个交易发生的场所,也就是交易所平 台。不过这个Logo看起来还是不够有力。于是,设计师们将线条加粗,最 终形成了现在的Logo。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Logo。 加粗的线条不仅让Logo视觉上更加美观,更重要的是,它在Logo中央形成 了三个更小的方块,恰好构成了一条「链」,区块链。而中间那个方块也 象征著交易本身。此外,我们还考虑过不同的摆放方向,比如让这个方形 侧躺下来。但这样做不仅看起来奇怪,还会破坏整体的对称性。我们认 为,作为一个交易所,保持事物的精确平衡至关重要。 因此,币安Logo以顶点完美平衡,并在水平和垂直方向上都保持对称,寓 意著平衡与公平。这就是币安Logo的故事。

2019加密寒冬
2019年1月,加密货币市场降至冰点。比特币从两万美元的高点跌至3100美 元。2018年初涌进来的那些投机者差不多都跑光了,传统媒体的「比特币 已死」的标题又铺天盖地。当然时间证明了这些报导最后都错了。 俗话说,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2019年1月,我们又带300名员工去日本北海道滑雪。我跟团队说:「埋头 做事,专注建设」。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总是很准。
币安Launchpad的诞生
2019年1月17日,在加密市场最冷的时候,我们推出了币安Launchpad初始 代币发行平台。它跟ICO类似,但有几个关键区别:ICO谁都能发币,结果 骗子太多,各种跑路项目。
币安Launchpad的初衷,是用严格的尽调来降低风险。虽然不能保证每个项 目都能成功,但至少能把大多数骗子过滤掉。 被筛选出来的项目,不仅能拿到信用背书和资金,还能直接接触币安庞大 的用户群体。
我们也会给项目方提供代币经济模型的建议,比如把解锁期设得长一些、 代币分配保持均衡等。很多团队常反对延长锁定期,但这恰恰能看出来谁 是短期圈钱,谁是真心做事。这才是对用户真正的保护。 凭借币安的议价能力,我们通常能帮用户争取更低的发行价,以及更透明 的锁定期,大多数项目也明白,首发的意义在于获得用户和信誉,而不是 高价募资。
这种模式后来被业界称为IEO。
币安Launchpad一推出就很成功,市场同时开始回暖。虽然不能说全靠我 们,但我们肯定起了些推动作用。
很快,其他交易所也开始跟风,但始终无法复制币安的成功,更没有哪家 能为用户带来同等的回报。有些平台甚至与项目方勾结,割散户。 多年来,行业分析师常常比较各交易所Launchpad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币安 一直遥遥领先。
币安区块链周
加密货币寒冬,行业峰会也跟著少了。看到这种情况,我反而鼓励团队: 「市场越是不景气,我们越要主动。我们来办一场峰会吧。」 为了让更多人能参与,我们把票价定在50美元。相比之下,其他峰会门票 往往在2000美元之上。2019年1月20日,在新加坡,首届币安区块链周开始 了。市场虽冷,还是来了1500人。我们很欣慰。 币安区块链周后来成了行业传统,每半年一次,每次都能吸引上万人。 对我而言,行业寒冬反而更适合踏实做事。留下来的人都怀著长期主义, 不会被短期市场波动带偏。
BUSD
在新加坡开会时,Paxos的共同创办人Rich找我商量,说想合作做个新的稳 定币,完全合规,独立审计,由受监管的银行帐户1:1支撑,用币安的品 牌。
我当时心里没底。连USDT(泰达币)都不敢公开银行帐户详情,据说一公 开就被封帐户。我怀疑监管不会允许银行服务稳定币公司。 我和Rich从2014年上海的峰会认识。我们一起在路边摊喝啤酒。Rich早在 2008年金融危机时,靠做空股票赚了大钱,是我们圈子里最早的有钱人。 难得的是,他跟我们这些穷人处得来。他2011年创立ItBit,是最早的交易 所之一,后来转型成了Paxos。
虽然业务上有些竞争,但私下里我们一直很合得来。 我跟Rich说,只要他能搞定银行这边,币安就在行销和分发上全力支援 BUSD。没想到几个月后,2019年9月6日,Paxos真的拿到了纽约州金融服务 署核准,BUSD成功上线。这个由Paxos发行,挂著币安牌子的稳定币,很多 具体合作条款我都没细看,直到后来团队提醒我才发现,这个项目已经做 得这么大了。
我一直认为市场上应该有多种稳定币。有竞争,用户才能用到最好的产 品,也能避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 有一天,团队告诉我BUSD的市值已经冲到20亿美元。在之后的几年里, BUSD最高做到了230亿美元市值,成了市场上最大的稳定币之一,光利息收 入每年就有好几亿美元,出其不意地做成了一个大生意。 可惜在2023年2月13日,我最初的担心还是成了现实。纽约州金融服务署叫 停了BUSD。我们的清退过程很规范,用户资金分文不少,这反而证明了它 确实是足额储备。
BUSD被关停,是拜登政府的「掐喉行动2.0」的一部分。一个月后的3月10 日,矽谷银行被监管关闭。这家银行,顾名思义,本是矽谷创业圈的最 爱。同一周里,另外两家持牌且快速增长的加密友好银行Signature和 Silvergate也相继被关停。
我没想到他们为了限制加密货币,能做到这个地步。关掉了三个银行。 当权者可能以为这样就能消灭加密货币行业。但不到一年后,加密货币就 用它去中心化的韧性作出了回应,价格接连创下历史新高。
SBF
我第一次见Sam Bankman-Fried(SBF),是在2019年1月的币安区块链周。那 时他是Alameda的CEO,FTX还没成立。 他们在新加坡水族馆办了场晚宴,后续派对在圣淘沙的一个别墅里,也相 当奢华。我嫌现场太吵,没待多久就先走了。当时的SBF看起来是个挺聪明 的小伙子。
几个月后,他的团队跟我们提了一个期货平台合作方案,我拒绝了。毕竟 我们自己也在筹备同类产品。
市占率丢失
2019年初,我们发现我们的市占率开始缩减,特别是中文用户流失严重。 2017年刚起步时,我们靠著币种多、服务好、产品流畅,一直跑在前面。 到了2019年,其他交易所们慢慢补齐了币种,还把界面做得更适合中文用 户的习惯。币安发展太快,欠下了不少「技术债」,总靠打补丁解决问 题。现在不得不重写底层架构,新功能开发反而慢了。 我们专门组织了界面改版。本想简化操作,结果新界面是漂亮了,但老用 户反而不会用了。
何一每天都在公司里抱怨产品、贴用户回馈,我也意识到再不改变,可能 要掉队了。
我决定调整团队。创始产品经理Allan个人能力强,管理小团队也是一把好 手,但团队扩大到这个规模就力不从心了。他人太好,对表现差的员工过 于宽容。我跟他说我们需要引进新的产品负责人。Allan休了三个月假。我 本来担心他不会回来了。但他最终还是主动决定回来,转到了一个压力较 小的岗位。这个决定让我特别敬重。
人要能上能下。人生总有起落,升职时,大家都很开心。但在被降职时, 也能保持平衡的心态对待才是真本事。Allan做到了。非常成熟。 我们还有个问题:币安禁止员工交易,本是为避嫌,但这也让团队少了使 用产品的体验。
整整大半年,我们咬著牙重组产品团队、优化体验。过程很煎熬,但市占 率在一点点回升。
被盗7000枚比特币(2019年5月8日) 2019年5月7日下午,安全团队发现一种高级病毒骇进了几名员工的笔记本 电脑。到了晚上,我们在连接著生产环境的跳板服务器上,也发现了恶意 软体。安全团队向我保证,病毒已经控制,生产环境安全。现在回头想 想,我应该当场就叫停所有系统。这个教训代价惨重。 5月8日凌晨1点,团队紧急报告:有人盗走了热钱包里全部的7000枚比特 币,当时价值约4000万美元。还好我们一直只在热钱包存放2%的资产,损 失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团队已经紧急关闭了交易系统,暂停了存提服务。 区块链是公开透明的,这笔异常转帐很快被社群发现,引发了恐慌。我立 即在推特上公开确认被盗,并表示币安会承担全部责任。坦诚沟通,让社 群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调查发现,骇客在提币流程的最后一步植入了恶意指令。钱包本身没被攻 破,但提币系统确实被入侵了,我们随即把所有钱包都转为离线状态,以 防万一。
从攻击手法来看,骇客应该是在我们网路里潜伏了一段时间。他们在前一 天下午察觉到我们发现异常后,选择在凌晨1点动手。我们高度怀疑,是北 韩的「拉撒路集团」[23]所为。他们可能还贿赂了内部员工。 我决定第二天早上9点在推特做线上答疑。我相信,透明沟通是最好的应对 方式。
直播开始前一小时,经朋友引荐,一位比特币圈元老提出了个大胆的方 案:用可控回溯[24]使盗币交易作废。事发才几个小时,他建议立即联系矿 工,承诺提供价值4000万美元的比特币作为矿工费,让比特币分叉。这样 既保全所有正常交易,又能让骇客空手而归。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想法,还 没完全了解清楚。在直播中被问到是否考虑回溯时,我表示持开放态度。 没想到,这句话在社群里炸开了锅。
比特币爱好者对「回溯」二字的反应,比骇客事件本身还要激烈。Vitalik Buterin发推文「什么?」当有人提醒他,以太坊在DAO事件后也分叉出了 ETH和ETC时,他称「但那是一次精准回溯」。其实那位元老提议的正是一 样的精准回溯方案。前以太坊共同创办人Charles Hoskinson在Vitalik的 推文下讽刺道:「精准?呵呵。」整个社群乱成一团。 问题的关键在于:即便只是针对单笔交易的特殊处理,为了4000万美元回 溯比特币区块链,还是会动摇其不可篡改的特性。我完全理解社群的担 忧。
实际上,这个方案也行不通:没有矿工会同意,协调难度太大,我也不愿 意因为币安而导致比特币分叉。
直播中,当被问到损失如何处理时,我确保币安会全部承担,用户资产不 受影响。
有人质疑我们能否承担4000万美元的损失。我确认我们扛得起。这笔钱虽 然不小,但也仅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收入。我们当时已持续盈利一年半 了。
社群媒体上甚至有专家分析我的肢体语言,来判断我们的赔付能力。大多 数用户还是选择了相信我们。我们暂停存提一周,但交易保持正常,以维 持市场稳定。
这一周里,我们完成了系统架构的彻底升级,实施了一系列高级安全措 施,相当于用七天完成了一整年的安全改进计划。 一周后,新架构全面上线,旧伺服器全部更换。整个过程中,我和币安官 方推特都在持续更新进展,保持资讯透明。 令人意外的是,恢复提币功能后,存款的用户比提款的多。加密货币价格 不仅没跌,反而开始上涨:5月7日比特币还在5200美元左右,到5月14日已 经涨到了7900美元。
经过这次危机事件的应对,我们赢得了更多的用户信任。事实证明,及早 坦诚地沟通,不仅能维持用户信心,还能加深这份信任。
泽西站DNS被黑
2019年1月,我们上线了币安泽西站。这是一个完全合规的本地化交易平 台,支援欧元和英镑买卖加密货币。泽西岛虽是英国皇家属地,但实行自 治,也是著名的国际金融中心。但这个交易所一直没能盈利。2020年11月 30日我们就关了。即便是币安,开新交易所也并不容易。 虽然我没参与直接营运,但有一次安全事件,让我不得不亲自处理。 2019年8月16日凌晨两点,我接到安全团队紧急电话:币安泽西站的域名 binance.je的DNS服务被骇了。我第一反应是问主站binance.com有没有受 影响。得知没事后,我又问资金是否安全。在确认用户资金分文未少后, 我才说:「行,我们抓紧处理吧。」泽西站用户不多,事态还没太严重。 这个域名是用我的身份资讯注册在101 Domain,所以我不得不自己解决。 骇客凭借伪造的证件成功骗过101 Domain的客服,直接拿到了管理员帐户 权限。得手后,他立即修改了帐户的绑定信箱和登入密码,将我们彻底挡 在门外。骇客同时还篡改了邮件解析记录,官方邮箱的邮件都会被转发到 他那里,他能看到,甚至还能冒名回复。 骇客在截获的邮件中发现了推特发来的讯息,意识到币安泽西站的官方推 特帐号正绑定在这个信箱上。他立即重置了推特密码,切断了我们的存 取。这时我们的团队察觉到被骇了。
有了这些权限,骇客能干更多坏事,比如发诈骗讯息、冒充客服、把网站 跳转到钓鱼页面之类的,但他什么都没做。网址没变,推特帐号也安安静 静。
安全团队一边紧盯著网站动态,一边准备好了用户通知。但我们很纠结: 通知早了可能会刺激骇客开始盗取资金,通知晚了又对不住用户,得在透 明度和风险之间找个平衡。
同时,我们一直在联系101 Domain要回帐户。他们的客服爱答不理,打了 好多电话,发了好多邮件才找到人。
骇客用假证件轻松就骗过了他们的客服,现在同一队客服却要求我们真正 的帐户持有人提供一堆证明文件:
● 安全团队授权书
● 团队护照复印件
● 团队名片复印件
● 我的授权书
● 我的护照复印件
● 我的名片
● 币安泽西站注册证书
● 币安亚洲注册证书
● 泽西岛金融许可
● 币安亚洲监管批文
● 泽西交易所注册文件
我们准备文件时,要求客服先暂停邮件服务、锁定域名。她勉强同意了, 但说进一步操作得等几小时后经理上班。 那时新加坡是凌晨五点。
我一夜没睡,只觉得荒唐:骇客骗客服那么容易,实际帐户持有人要证明 自己却这么难。
我们还联系推特冻结了被盗的推特帐号。在等101 Domain经理上班时,我 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忍著背痛躺了会儿。 几小时后,经理终于上班了。他说骇客居然主动联系他们,投诉邮件服务 被断,反咬我们才是骇客,要求解除限制。这骇客的胆子让我开了眼界。 这时候,我们才搞清楚事情经过:骇客打电话给101 Domain,谎称丢了管 理员帐户要重置密码。客服让他提供帐户关联的证件,包括我和系统管理 员Frank Kim的护照照片。我的名字容易查,但Frank Kim的名字网上没 有,应该是那边客服在电话里说漏的。
骇客提交的两张伪造护照图片中,把明明是华人的Frank Kim,P了张韩国 护照。面对这些破绽,101 Domain未经核实便采信了,直接将新密码发送 给骇客。整件事,就是一场社交工程攻击的教科书案例。 现在,101 Domain经理要确认谁才是真正的帐户主人。我让他去谷歌搜 「Binance CZ」,还提议视讯通话。他说骇客坚称自己才是主人,我干脆 让他把骇客也叫进视讯会议。果然,对方不敢露面。骇客都到这地步了还 在硬撑,我也是没想到。
那阵子我背痛得厉害,平时工作都得躺著。但为了视讯验证,我硬是站了 将近一个小时。
通话结束后,101 Domain终于把帐户还给了我们。我们第一时间就把域名 转到了更安全的DNS服务商,也向监理机构汇报了这次攻击。 事后,我们的安全团队联系了警方,从101 Domain获得了服务器日志。大 约一周后,他们追踪到骇客,是泽西岛一名16岁的少年。这孩子实在聪 明。因为他没偷钱也没造成实际损失,我起了惜才的心,甚至想过让他来 币安工作。不过考虑到他未成年,最后作罢了。就这样,我这个币安CEO花 了36个小时,来应对一名16岁少年发起的社交工程攻击。很多人觉得CEO生 活很光鲜,但其实没那么风光。
BNB Chain
2018年夏天,有一群开发者找到我,说他们可以开发一条新公链。目标是 让用户不用写代码就能轻松发行代币,并且所有代币都能在链上DEX(去中 心化交易所)直接交易。
我说:「行。」
除此之外我几乎没怎么参与,当时我正忙著营运币安中心化交易所。 八个月后的2019年4月,团队告诉我主网准备上线了。我说:「真的?」这 个速度让我很惊喜。
BNB从以太坊ERC20代币迁移为原生公链代币。我们恰好赶上了2019年末至 2020年初的DeFi热潮,时机刚刚好。
很多人归功于我,说我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家。其实我很少做长远规划。我 的原则很简单:当有人带著好点子来找我时,给他们充分的资源和自由去 尝试。
合约
币安从一开始就专注现货交易,很快做到了全球最大。其实早在2018年何 一就提过要做期货,但当时我觉得团队还顾不过来。 转机出现在2019年初的加密寒冬。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合约比现货复 杂得多,既要管理杠杆和强平,又不能让市场大起大落,需要非常强的运 维。
当时币安内部有两支团队同时在做期货平台。2019年2月,三位从比捷科技 出来的老员工找到我(何一和我2014年就认识他们),这是A团队。几乎同 一时间,另一批有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经验的「海归」也来找我,起初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给他们机会,这是B团队。 两支团队都很有潜力,确实难以抉择。于是我心想:「不如让两队都放手 去干,看看最终结果如何。」
这种做法常被称为「并行开发」、「双轨制」或「赛马」。当一个产品具 有重要战略意义,且公司资源又够时,这招很管用。对我们而言,合约是 这样的产品。
内部竞争果然激发了团队的斗志,那段时间两队都很拼。 到2019年8月,两队产品都准备好了,都催著我决定能首发。我索性让两个 版本同时上线,把选择权交给用户。
这确实会让用户有点懵,也会给我们增加更多工作量。但合约产品的成败 关键在营运细节,尤其是强平处理这些实操环节,光看演示根本分不出高 下。在币安,我们向来用结果说话。
9月13日,合约A版、B版同时上线。很快B版数据明显更好,我们就关掉了A 版,把A团队人员调去了其他项目。
FTX
2019年夏天,FTX上线才一个月,SBF又来找我们谈投资。当时负责和他们 沟通的是CFO周伟。他很欣赏SBF,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冲劲。SBF还专程飞 来找我见面。
我觉得SBF情商非常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在我面前非常谦虚。说了我 们很多如何合作的场景。虽然我没能像马斯克那样一眼看穿他是个大忽 悠,但那时我还是决定不投资他们。他们的平台太新,还没经过市场考 验,而且我们自己也快要推出期货平台了。投资等于是在给他们背书,把 用户都引过去了。
周伟支持投资,但Roger和何一都反对。
几个月后,到了2019年11月,周伟告诉我FTX调整了方案,估值更低,还提 出用BNB换FTT代币。从商业角度看,条件确实不错。 投资后SBF提出要和我同台参加活动,说这样能帮他提升知名度。我觉得既 然已经是股东,支持一下也无妨,而且行业里多几家交易所对用户是好 事。
问题很快就出现了。SBF用5倍的待遇挖了我们的初级VIP客户经理。她手里 有我们全部VIP客户的资料。没过多久,我们的VIP客户还是开始收到FTX主 动发来的优惠方案。还有客户问我们能不能匹配FTX那些不公开的特殊费 率。我们明确告诉客户,币安从不搞特殊待遇,所有用户都享受同等优 惠。
有意思的是,带到FTX的客户里包括三箭资本,这家公司后来也跟著FTX倒 闭了。
我让SBF停止挖人,他嘴上答应,转头还是继续用三到五倍的薪水继续挖我 们那些更看重钱的员工。现在回头看,这反倒帮我们筛选了团队。 SBF一直宣扬「有效利他主义」,但他做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 美国主流媒体特别追捧SBF,把他捧成加密界的救世主,还总把FTX说成是 币安的竞争对手,尽管他们的交易量连我们的5%都不到。我倒不在意他整 天宣传自己,问题是这些动静总把监管的注意力引到行业里来。奇怪的 是,这些监管从来不找他。从美国SEC到国会,那些监理官员好像都很喜欢 他。他似乎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魔法」。 2020年我们刚投了FTX没多久,就有朋友告诉我,SBF在华盛顿到处说我们 坏话。到了2021年,传言更具体了。Paxos共同创办人Rich Teo跟我提到一 个叫Michelle Bond的人,说她是个有政治抱负的新面孔。我之前根本没听 过这名字。据我了解,她对币安一无所知,却在美国政界一边力推FTX,一 边贬低我们。
几年后,2024年,我又听说Michelle当时和FTX高层Ryan Salame在谈恋 爱。
就在Rich提醒我的第二天,另一位朋友证实:SBF在一场闭门聚会中,当著 美国政策圈和加密人士的面,公开抹黑币安。 我向来把这类消息当成惯用的炒作手段,一般不会太当真。但接二连三的 类似事情,实在太过分,没法装作没听见。
Gary Gensler
2018年9月,负责投资的张灵把我引荐给了美国前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 Gary Gensler。我们先通了视讯电话。他说2019年初要去东京,于是我们3 月29日在大仓饭店的日式餐厅「山里」见面。我们边吃寿司,边聊加密货 币行业、币安和美国市场。他给了很多有价值的意见。当时他对加密领域 挺支持的。席间我试探著邀请他担任币安顾问,他婉拒了。还暗示如果民 主党能重新执政,他的目标是当美国证监会主席。 那顿饭吃得挺愉快,我们还合了影。记得当时我还心想,美国从政真不容 易。为了一个机会要等三年,而且连自己政党能不能赢都没把握,但他却 始终保持著耐心。